第591章 “坛就死了。”(2/2)
她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先是瘦。”
“不是一般个瘦,是脸一点一点往下陷,眼窝空下去,嘴唇总是白的。晚上睡不安稳,半夜一惊一惊地弹起来,像梦里有东西在咬她。”
“醒了以后,身上全是汗,指甲缝里都是抓出来的血印,自家手背都抓烂咯。抓到出血,她都像不晓得痛。”
“有时候坐到起,人是醒的,眼睛却像散了,盯到一个地方看半天。说肚皮底下凉,说骨头缝里痒,又说耳朵边上老有人吹气,水声整夜整夜不肯停。”
“然后,阿姐身上时不时鼓起一点,又塌下去,像有哪样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爬。”
“我看见了,我都看见了,一点办法都没有,医生都不知道。”
“到后头,头发一把一把地掉,嘴里会吐虫壳,连饭都咽不下。吃一口,吐两口。手一抖,碗都端不稳。”
“阿姐身上的那层皮肉,像被什么从里头慢慢掏空了,整个人看起一天比一天薄,一天比一天轻。”
陆沐炎几人听得后背都微微发凉。
那不是病。
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反吃回去了。
天台上没人说话。
只有雨丝斜着飘进来一点,落在地面上,晕出浅浅的水痕。
仡楼阿晷眼都没眨,继续道:“岑松,也就是我姐夫,为了给她治病,跑了很多地方,也几回去找九筹会的人。”
“可九筹会,哪是他一个人的九筹会。”
“他不过是个地方负责人。能用你的时候,什么都好说。真出了事,哪个又肯认账。”
“为了给阿姐续命,家里卖了房,欠了债,能借的都借了。姐夫整个人也快拖垮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喉咙像堵了一下。
“后来,好不容易像是又看见一点希望。岑松说他夜里去拿一笔钱,拿回来,也许就还能再试一回。”
“结果那一夜,人就没了。”
“在梵净山那边没的。”
几人神色都是一变。
梵净山。
这三个字一出来,像一颗石子突然砸进水里。
仡楼阿晷还在往下说。
“讲是在山路上失了联系。有人说他跑了。有人说他出车祸了。也有人讲他疯了,自己钻进山里头去了。总之警察出了好多,找了几日,都冇找着。”
“阿姐晓得以后,什么都没讲。”
“就那几天里头,跟着也死了。”
风无讳听到这里,下意识低低“靠”了一声,又立刻闭了嘴。
仡楼阿晷站在风口里,瘦得像一张纸。
可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却平得近乎发冷。
“半个月后,在梵净山后山一棵大树边上,把岑松找着了。”
她这句说得极慢。
“人都臭咯。”
“浑身爬满了虫,脸都叫虫子吃没了。”
一阵风卷着潮气吹过来。
几人后背都隐隐发寒。
风无讳下意识搓了下手臂,低声骂了句:“……操。”
白兑却忽然想起什么,目光一凛。
岑鬼师之前说过什么在梵净山。
不是疯话。
至少,不全是疯话。
仡楼阿晷像没察觉他们这一瞬的震动,继续往下讲。
“学坛这个事,必须从小学。”
“阿鬼是我侄儿。是我阿姐唯一留下来个崽。”
“他在这上头,天分比我还高。甚至……比阿姐都高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。
那波动很短。
像是旧灰
“所以阿姐临死之前,把坛给了阿鬼。”
“那时候他还小,几岁人,抱起坛都费劲。”
“一开始,其实是好个。”
“真个好。”
“寨里头老人都说,这娃说不定真能把那一支接起来。”
“九筹会那边后头也又来过电话,问过,探过,还想把人重新接回去。”
“可我记得到他们当年见死不救个样子。”
她冷笑了一下,脸上有了一点苍凉的复杂。
“我们给他们挣了那么多钱。轮到出事,一句弃子,就把人丢了。连岑松都能说放就放,别讲我这个还小个侄儿。”
“所以我死都不肯让阿鬼再跟九筹会扯上关系。”
“我把他死死按到寨子里,想靠自家这点残东西,把他养大,把坛养稳。”
“可人长大了,命就不一定肯照你想的走。”
她闭了闭眼。
“阿鬼十七岁那年,背着坛,去给他阿爸阿妈烧纸。”
“他说,想拿去给他们看看。讲他的坛养大喽,坐得住喽,不丢人喽。”
“回来以后——”
仡楼阿晷的声音忽然顿住。
雨声也像忽然大了点。
好一会儿,她才继续。
“坛就死了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。
却像把周围的空气一下抽空了。
几人定着,脸色满是复杂。
陆沐炎听到这里,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。
坛会死。
不是丢,是死…...
仡楼阿晷像知道他们会不懂,声音又慢又哑地补了一句:“坛死了,就只剩一块石头。冇得气,冇得梦,也冇得路。”
“后头,那个坛就到了我手里。”
她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咳嗽不像普通受凉,反倒像胸腔里有什么粘着,扯一下,整个人都跟着发疼。
她袖口的随着动作微微往后一滑,露出一点暗红古纹,像旧血沁在布上,随着她手腕一动,又缩了回去。
“可我啥子都不懂。”
“阿姐留下来的笔记,我翻烂了。她小时候咋个养虫,咋个通梦,咋个走那条路,我全照着做,一步一步,一页一页,不敢错半个字。”
她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那双瘦长、发僵的手指。
“可蛊这种没有人教个东西,你再怎么学,都是错个。”
“错一点,就不是错一点。”
“是命在错。”
“后头。身子就这么废咯。”
她指节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骨头缝里像有东西在爬。白天吃不下,夜里睡不着。有时候静下来,能听见自己肚皮底下都在动。寨里人讲我是累的,我晓得不是。”
“是我担了不该我担个东西。”
“那东西在我身子里头,一口一口咬我。”
她说着,慢慢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,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也厌倦了的旧器皿。
“我快死咯。”
“身子里头,全是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