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:陨星窃 (90-320章) 第一百六十四章 青石镇(1/2)
日头升到正中时,两人进了青石镇。
镇子比苏砚想象中热闹。
泥墙灰瓦的房舍高低错,街是青石板铺的,被踩得光滑。路不宽,两旁挤满了铺子,招牌在风里晃晃悠悠。卖布的、打铁的、沽酒的、杀猪的,吆喝声混杂在一起,空气里飘着油盐酱醋、牲畜粪便、草药香料混杂的气味。
人更杂。
苏砚一路走来,见到裹兽皮、挎弯刀的北地汉子,见到短衣短裤、肤色黧黑的南荒人,见到身穿儒袍、摇着折扇的书生,也见到僧衣芒鞋、低头念佛的和尚。还有不少奇装异服的人,苏砚见都没见过。
“化生之野的门户,就这样。”谢子游边走边喝,酒葫芦已经空了,在腰间晃晃荡荡,“什么人都有,什么鸟都飞。大玄的规矩在这儿不好使,拳头大就是道理。”
正着,前方传来喝骂声。
街角围了一群人,中间两个汉子正扭打在一起。一个身材魁梧,赤着上身,满身横肉;另一个瘦些,穿着青布衫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可那读书人出手却狠,拳拳往要害招呼,动作利索得很。
周围人不但不劝,反而起哄。
“打!打他娘的!”
“瘦猴子,踢他下盘!”
“黑大个,你白长这身肉了?”
魁梧汉子脸上挨了几拳,鼻血直流,怒吼一声,抱起旁边一个石墩就砸。那读书人却不硬接,身子一矮,从对方腋下钻过去,顺手抄起地上半截砖头,狠狠拍在魁梧汉子后脑勺上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魁梧汉子晃了晃,扑通栽倒,不动了。
读书人擦了擦嘴角的血,啐了一口,从怀里摸出块碎银,扔在地上:“汤药费,滚。”
完,他整了整衣衫,挤出人群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人群里有人叫好,有人嘘声。两个地痞模样的汉子上前,扶起昏迷的魁梧汉,捡了银子,骂骂咧咧地也走了。
一场打斗,从开始到结束,不过一炷香时间。
苏砚看得愣了。
“看见没?”谢子游用下巴指了指,“在这儿,别管穿什么衣裳,长什么样,能站着走的,没一个善茬。那个读书人,至少是筑基中期的修为,打那憨货,跟打儿子似的。”
“筑基中期?”苏砚一惊。
“稀奇么?”谢子游斜他一眼,“大玄讲究出身、师承、规矩,没门没派的散修想出人头地,难。这儿不一样,道蚀之痕边上,机缘多,死人更多。能活下来的,要么是狠人,要么是有本事的,要么是又狠又有本事的。”
他拍了拍苏砚肩膀:“子,在这儿,你得学聪明。打得过就往死里打,打不过就跑,跑不掉就求饶,求饶没用就装死。命是自己的,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苏砚默默点头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来到一家客栈前。
客栈门脸不大,匾额上写着“四方客栈”四个字,字迹歪斜。门口蹲着个老头,抱着根旱烟杆,眯着眼打盹。
谢子游上前,踢了踢门槛。
老头睁开眼,浑浊的眸子扫了两人一眼:“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。”谢子游扔过去一块碎银,“两间房,要干净的。”
老头接了银子,掂了掂,脸上挤出点笑:“好嘞。上房两间,一日三餐,管饱。后院有水井,自己打。茅厕在东头,晚上起夜自己掌灯。”
“规矩倒多。”谢子游嗤笑一声,迈步进去。
苏砚跟进去。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,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,都在吃饭。菜色简单,大盆炖肉,大碗米饭,吃得呼噜作响。
老头领着两人上了二楼,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:“就这两间。被褥是新的,放心睡。有事敲墙,我住楼下。”
完,他佝偻着背,慢悠悠下楼了。
苏砚进了房间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陈设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。推开窗,能看见后院的井,井边有棵老槐树,枝叶茂盛。
“歇会儿,申时出门。”谢子游的声音从隔传来。
苏砚应了一声,关上门,坐到床上。
怀里,那截断剑硬硬的,硌着胸口。他摸出来,握在手里。剑身冰凉,在昏暗的光线下,隐约能看见断口处细密的纹理。
这剑,是慕容姑娘给他的。
想起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,苏砚心里一暖。她现在在哪儿?回了慕容家,还是在找他?
还有周先生。
苏砚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仇报了一部分,但还远远不够。周家还在,周家老祖还在。他要活下去,要变强,强到有一天,能堂堂正正站在周家祖祠前,问一句“凭什么”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苏砚收起断剑,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谢子游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
“吃点东西,吃完教你。”谢子游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头是两碗米饭,一盘卤肉,一碟青菜,还有一壶酒。
两人坐下吃饭。肉炖得烂,咸香下饭。苏砚吃得快,几口就扒完一碗。谢子游慢条斯理地吃着,时不时抿一口酒。
吃完饭,收拾了碗筷,谢子游抹抹嘴,看向苏砚。
“现在,教你第一课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屋子中间,“保命的法子,挨打。”
苏砚也站起来:“请前辈赐教。”
“过来。”
苏砚走到他面前。
谢子游忽然抬手,一巴掌扇过来。
苏砚下意识想躲,可那巴掌太快,快到只看见一道残影,然后脸上就火辣辣地疼,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几步,撞在墙上。
“这是第一下。”谢子游甩甩手,“躲都不会躲,怎么保命?”
苏砚捂着脸,嘴里有血腥味。他抬起头,盯着谢子游。
“不服?”谢子游笑了,“再来。”
第二下是脚。
苏砚这回有准备了,眼睛死死盯着谢子游的脚。可谢子游出脚的角度刁钻,看似踢向腹,临到跟前却变了方向,踹在大腿上。苏砚闷哼一声,腿一软,单膝跪地。
“这是第二下。”谢子游居高临下看他,“记住了,看人出招,别看手脚,看肩膀,看腰胯。肩膀一动,手就来了;腰胯一转,脚就到了。眼睛盯死了,别管那些虚的。”
苏砚咬着牙站起来,脸上、腿上都在疼,可他眼神亮了起来。
“再来。”
谢子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手上不慢。这次是拳,直直捣向面门。
苏砚盯着他的肩膀,果然,右肩微沉,拳就来了。苏砚脑袋一偏,拳风擦着颧骨过去,刮得生疼,但躲开了。
“不错。”谢子游收拳,“记住这感觉。躲不开的时候,用最的代价换命。比如刚才,躲不开面门,就用肩膀顶,用胳膊挡。宁可断手,别丢命。”
苏砚重重点头。
“今天教这三下,明天继续。”谢子游摆摆手,“自己琢磨。我去睡会儿,申时叫我。”
他回自己屋了。
苏砚扶着桌子坐下,脸上、腿上、肩膀,到处都在疼。可他心里却热。
谢子游的教法简单粗暴,可句句是实话。在抚远城,在临山镇,有规矩,有王法。在这儿,只有拳头。
他闭上眼,回想刚才那三下。巴掌的力道,脚踹的角度,拳头的轨迹。一点一点,在脑子里过。
然后他睁开眼,走到屋子中间,开始比划。
没有章法,只是模仿谢子游的动作。抬手,踢腿,出拳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混着血,滴在地上。
他不觉得累,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。烧得他浑身发烫,烧得他眼睛发亮。
申时,苏砚敲开谢子游的门。
谢子游已经醒了,正坐在窗边喝酒。窗外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火烧云。
“走吧,带你见识见识。”谢子游跳下窗台,把空酒葫芦往腰间一挂,“看看这青石镇,到底是个什么地方。”
两人下了楼。大堂里人多了些,吵吵嚷嚷的。谢子游没理会,径直出门。
街上,暮色渐起,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
青石板路在暮色里泛着光,两旁铺子的幌子在风里飘。酒馆里传出猜拳声,赌坊里传出吆喝声,巷子深处传来女子的笑声。
苏砚跟在谢子游身后,眼睛不住地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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