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名单残抄(1/2)
三更前,我去了慈恩寺。
按兰不归的信,我应该一个人去。
实际上,我确实是一个人走进寺门的。
至于寺门外三条巷子里藏着多少人,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
燕小乙藏在西墙外。
顾行之的人在更远处。
公主府的人没有露面,但我知道秋棠一定在。
萧令仪说过,不会真让我一个人去送死。
她这句话听着不像关心,更像不许我死得太随便。
但我很受用。
三更的慈恩寺,比白日冷得多。
香火味很淡,夜风穿过廊下,吹得灯笼轻轻晃。
慧明老僧站在钟楼下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。
他看见我,先叹了一口气。
“沈大人,贫僧这钟楼最近比金殿还忙。”
我拱手。
“大师辛苦。”
“辛苦倒罢了。”慧明看着我,“就是命薄。”
“大师放心,今晚尽量不死人。”
慧明双手合十。
“沈大人每次说尽量,贫僧都觉得佛祖也得多操一份心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
这老和尚越来越像阿六。
慧明把灯交给我。
“有人让贫僧转告,沈大人只能一人上楼。”
“谁?”
“死人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我听得很不平静。
我抬头看钟楼。
黑沉沉的楼影里,像藏着一张张旧账。
“上面有人?”
慧明摇头。
“贫僧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让我上去?”
“钟上有字。”
我跟着他走到钟楼下。
大钟悬在暗处,钟身斑驳。
钟沿下方,用细针刻了几个小字。
兰叶出,死人归。
沈安独上。
字刻得极细。
若不是慧明熟悉钟楼,根本看不见。
我摸了摸字痕。
很新。
兰不归的人来过。
或者兰不归自己来过。
慧明看着我。
“沈大人,贫僧多嘴一句。”
“大师请说。”
“有些死人,比活人难缠。”
“臣最近已经深有体会。”
他点点头,退到廊下。
“那贫僧就不陪了。佛祖也要睡。”
我提灯上楼。
木梯很旧,每一步都吱呀作响。
这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,像有人在背后数我的命。
一层没人。
二层没人。
到第三层时,风忽然大了。
钟楼高处有一扇小窗,窗外能看见寺外几条黑巷。
我没有看见燕小乙。
也没有看见内卫。
这很好。
说明他们藏得还算像人。
楼上放着一只旧衣篮。
和白日送到公主府的那只很像。
篮中没有血衣。
只有一枚兰叶针,一张纸,和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。
纸上写着:
你若带人上楼,灯会灭。
你若带刀上楼,灯也会灭。
你若说谎,死人不会醒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的短刃。
带刀上楼。
被看出来了。
我沉默片刻,把短刃取出,放在楼板上。
又把袖中的石灰粉放下。
想了想,又把一枚小袖箭也放了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油灯没有点,却晃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笑。
我忽然觉得兰不归这个人,若真在暗处,她一定很难缠。
比钱荣难缠。
钱荣至少还坐在明处喝茶。
她连影子都不露,却能让你自己把刀交出来。
我道:“刀放了,人呢?”
没有人答。
过了一会儿,钟楼另一侧的暗门里,传来一声轻咳。
又是咳嗽。
我这几日听见咳嗽声,心就往下沉。
广字十四车里有咳嗽。
姚聋子咳。
冯保全咳。
季青也咳。
大梁这些旧案,像是全被人咳出来的。
暗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没有人走出。
只有一只木轮椅先露出来。
轮椅上坐着一个蒙着灰布的人。
推轮椅的人没有进光里。
只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瘦,指节分明,指腹有旧针痕。
我盯着那只手。
“三孔成兰?”
那只手停了一下。
随后,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叩、叩、叩。
不是回答。
像确认。
我问:“兰不归?”
灰暗中传来一道很低的女声。
“不该问的,别问。”
声音不老。
但也不年轻。
压得很低,像隔着很多年。
我没有再问。
我的目光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。
“这就是该死未死的人?”
那女声道:“他该死在承熙十一年。”
“可他活到了现在。”
“有人替他死了。”
这句话很沉。
沉得像一口井。
我走近一步。
轮椅上的人慢慢抬起头。
灰布滑下一角,露出一张苍老而枯瘦的脸。
男人。
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胡须花白。
最明显的是他的喉咙。
有一道旧伤,从左侧一直延到颈下。
像曾被人割开,又勉强缝回去。
他张了张嘴,只发出破风一样的声音。
说不了完整话。
推轮椅的女人把一块木板放到他膝上,又递给他一支炭笔。
男人手抖得厉害。
他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。
魏清平。
我皱眉。
姓魏。
“魏字旧牌的魏?”
男人看着我,慢慢点头。
推轮椅的女人道:“他曾是内库旧吏,兼管中书旧牌封存。承熙十一年,他病死在内库。”
“病死?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最近病死的人,真是越来越多。
魏清平拿笔写:
记死。未死。
记入死籍,实际上没死。
又一个死人名。
我问:“你和兰不归是什么关系?”
魏清平没有答。
推轮椅的女人道:“他欠她一条命。”
“兰不归救的?”
女人道:“不,兰不归没有救他。”
我一怔。
“那是谁?”
女人没有答。
魏清平低头写:
皇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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