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旧档(1/2)
七月十四,宁远卫,寅时三刻。
天还没亮透。
辽东的夏天短,天亮得早也凉得早,后半夜的风从边墙外面灌进来,打在经历司值房的窗户纸上簌簌地响。
沈默已经起了。
值房里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条桌、一把椅子,墙角码着沙后所的旧档,摞起来有半人高。
曹彬昨天让人搬来的,说是既然要搞认垦,先把这块地的来历弄明白。
别等都司衙门的人来了,问起来一问三不知。
沈默把油灯挑亮了些,翻开最上面一册。
嘉靖二十八年,岁次己酉。
辽东都司行文各卫,奉旨劝垦。
宁远卫下辖五所,共报垦荒田四百二十亩。
其中沙后所报八十亩。
公文写得花团锦簇:
仰各该卫所官军,戮力劝耕,务使地无遗利、人无余力。
沈默翻到第二年的案卷。
嘉靖二十九年。
都司衙门派员覆勘,重新丈量。
沙后所前一年报垦的八十亩,经勘系中田,赋额按中田标准征缴,每亩征粮一斗二升。
沈默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。
八十亩荒地,头一年刚翻出来,草根都没烂透,就敢定成中田?
他往下翻。
这一年的粮册上,沙后所那八十亩实征粮九石六斗。
而地是碱地,第一年亩产撑死了七八斗。
八十亩收上来不到六十石。
扣掉种子、农具、牛租,军户到手的粮食不够吃到正月。
第三年的案卷薄得像一片叶子。
只有一行字:沙后所垦田八十亩,抛荒。
沈默把三本册子摊开并列放在桌上。
嘉靖二十八年——劝垦,热热闹闹。
嘉靖二十九年——升科,按中田征粮。
嘉靖三十年——抛荒,一个字都不解释了。
三本册子加起来不到二百页。
一个军户家庭从希望到绝望,在这二百页里只占了九个字:
抛荒、实征、经勘系中田。
沈默合上册子。
目光落在嘉靖二十九年那册的边角上,负责覆勘丈量的吏员署了一个名字:郑守廉,都司经历司典吏。
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。
天亮了。
卯时刚过,曹彬推门进来了。
他手里端着两碗粟米粥,往桌上一搁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曹彬吃饭快,三口喝完一碗粥,拿袖子抹了嘴。
“案卷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沈默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,摊开嘉靖二十九年的粮册给他看。
“中田,一斗二升。头年开垦的碱地,连下田都算不上,他们敢定中田。”
曹彬看了一眼,没什么表情。
“郑守廉这个人,你认得吗?”
“都司衙门的老人了。”
曹彬把空碗放在桌上:
“嘉靖二十年到三十五年管屯田勘验,经他的手定了不下两万亩的田等。”
“后来升了都事,不管勘验了,但人还在都司衙门。”
沈默没接话。
两万亩田等,升了都事,明升暗调的概率更大。
这种人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能在都司衙门混十五年,靠的不是能干,是会做人。
“你打算把他翻出来?”曹彬问。
“不翻。现在翻他,都司衙门那边正好找个由头把认垦停了。”
沈默把册子合上:
“但这个人我得记住。”
“记住干什么?”
“等认垦的田种出来了,亩产摆在那里,到时候再让人看看,当年的中田到底该不该定中田。”
曹彬看了看沈默的脸,没再问了。
他换了个话题:“今天沙后所那边有没有消息?认垦状发下去两天了。”
“等刘大胡子来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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