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破障(2/2)
他沈默不是来跟军户争食的。
第三件事。沈默的声音忽然压下来,空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关帝庙旁边,今晚开识字班。不收束脩,不收纸笔钱。你们谁家有十二岁以下男丁的,送来,我来教。”
“你们现在不认得字,认垦状上一个字看不懂,画了押全靠别人念。”
“但我不可能天天蹲在沙后所,都司衙门也不可能永远不来人。”
“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?是你们的儿子认得字。”
“等他们认了字,回来就能把认垦状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们听。”
“到时候谁想在认垦状上改一个字,你端碗饭的时间就查出来了。”
场子静了两秒。
然后那个老军户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今年少说也有六十了。
“沈经历,你刚才说的那些,我都听进去了。但我还有一句想问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识字班,收钱不收?”
沈默看着他。
“不收束脩,更不收钱。”
“真的不收?”
“不收,但我的学费不是银子。我要的学费是你们把认垦地种好。”
“你们八家人种出来六十亩,明年秋收的时候卫里的人都来看,看这碱地确实能种,看三七分成确实是真三七。”
“到那时候,不用我挨家挨户劝,认垦的人自己就来了。”
“这个学费,你们交不交?”
没人说话。
但赵柱子的爹走出来了。
他把认垦状摊在沈默面前,伸出右手大拇指,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,然后用力按在纸上。
拇指印粗大,纹路不清,指节上全是老茧裂开的口子。
然后第二个军户也出来了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韩老军户是第八个。
他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,按歪了,又在旁边补了一下。
八张认垦状,六十亩。
三十七户里签了八家,不到四分之一。
沈默把八张状子收好。
他知道八家不够,离他心里的数差了很远。
但八家人够用了,八家种出来了,比他说一万句都管用。
赵柱子他爹按完手印要走,沈默叫住了他。
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“柱子。”
“大名叫什么?”
赵柱子他爹愣了一下。
然后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不是认垦状,是半张草纸,纸上用炭条歪歪斜斜写了三个字:赵思齐。
“赵思齐。”
沈默念了一遍。
这名字起得大,思齐两个字都是从《论语》里来的。
“他爷爷起的。他爷爷认几个字。”
“他爷爷人呢?”
“死了。去年冬天走的。”
沈默把纸折好还给他:“今晚叫柱子来关帝庙。他爷爷认的字,别断了。”
赵柱子他爹接过纸,往怀里揣好,转身走了。
他光着脚走在土路上,脚后跟的茧子踩在干土上,一步一个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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