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薪火初传(1/2)
酉时初刻,沈默回到了宁远城。
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,挂在卫城西门城楼的飞檐上,把夯土城墙染成了暗红色。
街面上没什么人,几个军户蹲在路边的槐树蹲下去了。
沈默把马牵到卫衙的马厩,打了桶水饮马。
青骟马喝水的样子很慢,一口一口地,喝到一半抬起头看看沈默,甩了甩耳朵。
“今天跑了四十里地,歇着吧。”
他把马拴好,从马厩出来,路过灶房。
灶房的门半开着,柴火味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一股焦糊。
沈默推开门。
灶台前面蹲着一个孩子,是陈继业。
他还是那身黑乎乎的短褐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两条瘦得能看见骨头的手臂。
他没有在烧火,他拿着一根烧黑的柴枝,在灶房地上的一块破石板上写字。
石板歪在墙根边,裂了一道缝。
缝上面几个字歪歪扭扭,笔画顺序全不对,但仔细看,是四个字……
生民涂炭。
这不是沈默教的。
这几个字今天不在课里。
沈默蹲下来:“这几个字你从哪看来的?“
陈继业抬起头。
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把半边脸映得发红。
他指了指灶房里面的墙壁,那里有一行石灰写的字,年岁久了,灰浆已经发黄,有的地方剥落了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“臣奉命清理宁远卫屯田,所见军户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。灶无炊烟,室无粒米。所谓生民涂炭,诚不虚也。谨录所见以遗后之来者。”
嘉靖三十一年,经历司经历周怀义题。
沈默站在那行字面前,站了很久。
他当然知道周怀义。
嘉靖三十一年清理屯田的经历。
案卷里他清理出宁远卫虚报兵额三百二十名、虚报屯田六百亩。
然后他给巡抚衙门上了一道呈文,要求退还多征的屯粮,追回被挪用的军饷。
呈文递上去的第二个月,都司衙门来了一道公函,周怀义清理屯田,事涉苛扰,着即撤回另候调用。
调用没有来。
周怀义在经历司值房里又坐了三个月,等了一个因病致仕。
案卷里夹着他走之前写的最后一份签押,字迹跟墙上这行字一模一样。
“你每天都看这行字?”沈默问。
陈继业点了点头。
“看懂了没有?”
“看懂一个灶字。”
陈继业说:
“还有一个食字,别的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你也照着写?“
陈继业把柴枝换了一只手,手指上全是炭灰。
“看不懂,但是好看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他把这块石板搬到灶房门口,借着外面的天光看了一眼。
陈继业描了八个字:
灶无炊烟,室无粒米
灶字的大结构勉强对,左边的火写成了大,右边的土写成了一个扁扁的方块。
“你描了一个月了?”
陈继业说:
“两个多月了。灶房里的活干完就描一会儿。”
沈默把石板放下。
他蹲在陈继业面前,蹲到跟他一样高。
“你爷爷教过你写字没有?”
“没有,我爷爷死得早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了?”
“不知道,我娘死那年走的,走了就没回来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认字?”
陈继业抬起眼睛看他。
眼睛里的光不强,但没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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