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天地玄黄(1/2)
赵柱子想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不回去。我在城门口有个远房老舅,今晚睡他家。”
沈默看了看他脚上那对草鞋。
右脚的麻绳被血洇红了一块。
“明天开始你不用跑,三条条凳,你搬一条到外面放平了,今晚就在这屋里睡。”
赵柱子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
第三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,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陈继业。
他换了一身衣裳。
还是旧的,但干净,没有灶灰和柴火味。
他好像洗过脸,鬓角的头发还是湿的。
他站在门口,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脸比灶房里看着瘦,颧骨
“进来。”
陈继业跨过门槛。
他在三条条凳前面站了一息,然后挑了离灯光最远的那条凳子。
刚坐下又站起来,因为赵柱子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,说这边亮。
“不亮也行,看得见就行。”
沈默看了他一眼,没勉强。
陈继业就坐在油灯的光圈边缘,半个脸亮,半个脸暗。
三个学生。
曹继武坐在最后面,靠墙,翘着腿。
赵柱子坐在最前面,直着腰,双手紧攥着膝盖。
陈继业坐在侧面,离灯最远,但上半身往前探,整个人恨不得趴到沙盘上。
沈默把树枝拿起来,在沙盘上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今晚教四个字。”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一齐晃动。
“天地玄黄。”
沈默把树枝点在沙盘上,一笔一画写了第一个字——天。
沙子被树枝压出沟槽,沟槽底部的水色微微反光。
曹继武不翘腿了。
赵柱子看得很用力,眉头皱成一个疙瘩。
陈继业的嘴唇轻轻在动。
“天这个字,上头一横,下头一个大。”
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,这句话你们现在不用懂。”
“你们先记住一件事:天底下的事不是天定的,是人做的。”
他把树枝在天字旁边点了一下。
“宁远卫的田荒了三十年。”
“不是天下雨少了,也不是天旱了。”
“是嘉靖二十八年一个姓郑的吏员大笔一挥,把生荒改成了中田,赋额翻了一倍。”
“种田的交不起粮,田就荒了,这不是天荒的,是人荒的。”
“你们认的那六十亩荒地,换了别的地方可能算下田、算生荒,但在宁远,它只是没人翻。”
“翻出来了就是田,是天不让它长庄稼吗?不是。是没人翻。”
“所以天这个字,先写一横——那一横是天。”
“底下那个大,是人。人站在天底下,天盖不住人。记住了?”
赵柱子使劲点头。
曹继武没点头,但眼神变了。
沈默写了第二个字:地。
“地这个字,左边是土,右边是也。”
“土者吐也,土地只做一件事,就是往外出东西。”
“你撒种子,它出苗。你撒高粱,它出高粱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撒,它出草。地从来不骗人,被骗的从来都是种地的人。”
“嘉靖二十九年那批军户,他们种了八十亩,秋天收了粮,都司衙门派人来称,称完了说一斗二升一亩,全拉走了。”
“他们没骗土地,土地也没骗他们。”
“但是有人骗了他们。不是地的问题,是称的问题。”
“所以地这个字,左边是土,它是实的。”
“右边是也,它是虚的。你能不能把这块地变成你自己的,不光靠撒种子,还要靠知道,知道别人可能在哪些地方骗你。”
他把树枝在也字上圈了一下。
赵柱子突然开口:“先生,这个也字,怎么记?”
沈默想了想:“你家养狗了没有?”
“养了。”
“你家的狗看见生人怎么叫?”
“汪。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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